作品简介
译文：涤翁仁兄亲家大人阁下。六月奉惠示，所以存问之者，甚至欣幸无似。畿辅苦旱，吏事废坠，诚执事劳心焦虑之时。南中乃患水潦，楚鄂江皖所同，在皆同阴阳乖争，各相偏胜，世局殊可念也。 蓉自还山后，旧所患苦，次第皆平。又以禄赐所余，薄市田亩，岁增粟千余石，举家不忧衣食。数年奔走，乍息尘嚣。山居窈深，触境皆静，觉此心澄澈空明，浩无纤翳。块坐一室，翛然自远，尝自疑身在三山蓬岛间，非人境也。闲居无事，懒复出门，日取先圣昔贤之书，端坐而诵之，梦寐与俱，謦欬相接，意趣所寄，动与古会。又自疑身在两汉周秦以前，非今世也。 古之去今远矣，人之为类繁矣。或并处世宇，促膝谈笑，而旷渺辽阔，抵死不相闻知；或世邈代殊，悬隔千载，而神明往来，如共几席。故莫远于并世之士，莫近于邃古以上之人，为其精神志趣之载在简编者，旷千世而相感也。 礼书自《周官》《仪礼》《戴记》下逮儒先所述，皆得粗读一过。近世所慎修氏笃志研讨，白首一经，可谓勤矣。《纲目》一编具见条理，惟墨守康成，颇袭纬书之谬，其于礼之大者，往往昧所由来。秦树沣氏网罗旧章，别为五礼历代掌故，粲然明备，可谓博矣。然亦特类书之较有伦序者，其所据以折衷，颇泥五礼之迹而莫通其意，但取器数之备而不揣其情，不可谓非蔽也。 盖先王礼制之大备，不尽传于后世。其仅存者，又颇为传记淆乱，迷失本旨。学者非能究观义理之原，精思而默识之，固无由达其意。仪法度数之等，虽颇备具，然非德积于躬，诚溢于外，亦莫能称其情。故不特知其义者之难，而袭其文以行之者之尤难也。 执先王之礼，不审其时，度其德而强后世以必行，不可也；取后代沿袭之似，涂饰胶附，以谓能合古人之辙，不可也。盖凡一代之兴，必有一代之礼。礼之兴替视其德，德厚者礼从而隆，德薄者礼从而污。上者神合，次者文具焉，其下则苟而已。故善法先王之礼，惟其德之肖，而不必迹之同也。 后世傥有王者得礼经之精意，化裁变通，以成一代之制，而继周家之盛，苟协于中，何必古人？如非其人，虽在文武成康之子孙，循规袭矩，从容以适进退之节，亦所谓薄于德、于礼虚者，况于汉唐以后之纷纷乎？然且胶执成宪，悬一轨以较辙迹之离合，期不失于尺寸，何其陋也！ 区区之愚，窃思取礼制大端，若祭祀、朝聘、燕飨、冠昏、乡射、丧纪之属，据经援传，荟萃群言，而颇抉发其精意，为《礼经发微》一书，以著圣人所以体性达情、经世宰物之大经大法，亘万世而不可易者。至若周之叔季及汉唐以来僭窃苟简、缘饰涂附、疏漏杂糅之制，与夫秦汉间传记杂述及后儒诸论纂失旨、繁碎支离、乖谬悠谬之说，所以蠹坏人心、荡佚风教之故，亦皆缕晰条辩，为《或问》以附之，期以羽翼圣经、扶植人纪、延坠绪以诏诸无穷。后圣有作，庶几取而法之，于以建中立极，挽末俗而还之隆古，意在斯乎！ 盖天地之运，无时或息，则所谓天秩天叙、正彝伦以协中和之极者，不容泯绝于人心。虽时有晦明，道或从而升降，要必有圣者起承其后，踵前哲之隆规，复三代之盛治。此天运循环之自然，数往知来，剥极而复，其理未有或爽者也。 蓉今年五十有四，颠毛凋落，余发苍苍，大半白老矣。然心盛志强，殆逾壮岁，方思追古人千载之上而躬驾以从之。若吾生固未可涯，吾志从于必酬者。术者见谓寿当逾耄，虽心知其谬言，然颇自喜，且意其诚然，以谓天尚欲使斯人有知，固当锡之大年以觉后世之昏昏者，其不忍遽夺之也。 至于文章之事，尝自病弱于才，度终不逮古人。必司马氏、韩氏，皆所谓天授，非但人力之为。次则欧阳氏、曾氏、王氏，固亦能者，然欧文之盛者不能过二十篇，曾与王不能过十篇，皆有辙迹可寻，未尝绝后人攀跻之路。努力为之，殆不难到。去岁试作五七篇，谓颇贤于畴昔，及取三子之盛者较焉，犹似远逊之者，非学识论议之不逮，其机趣气韵之出于自然者，未可骤而几也。彼积其功与力之勤，动于其天，而诣力适与之会，莫知其然而自至者也。然且不能皆然，则功与力其所自致，而天不可以常遇也。 尝自度欲与之，并非更十年二十年，殆未可期。顾平生志愿，又有大于此者，竭十年二十年之心与力，仅以文人自名，尤私心所弗屑。以是屏去不复为，今一年矣。然时用往来于心，公爱我者，谓当决然弃之耶？抑且羁縻勿绝，两利而俱存之耶？艺之至者不两能，播种多者抑无求而不获，公将何以教之？ 儿子鸿业质地鲁拙，顷又委以家事，遂废学。次者以后季弟，资亦中人，文义浅者粗能省悟而已。远近来问学者数辈，类非杰特之才。近日湖湘间人材稍替，有高资者又好为闳大自肆之谈，诵说西京而薄视汉唐以下文章，经学大抵皆然，亦风会之一变也。 南屏敦笃好古，翛然尘壒之外，湖湘殆罕比伦，惜其皤然老矣。顷约秋凉来访，并相携为衡嶷之游，不卜能否必践。筠仙成县志后，又任通志之役，敝精神于考订，而身心少所资裨，岁月滔滔，殊可念也。其他朋游中少相益者，年岁渐增，雅不善与浮华少年相接，人亦不乐近之，孤陋岑寂，颇以寡闻自吊，此其酷耳。 先人葬逾十年，形家多不谓吉，且疑有水惧，不可以久托，乃复躬自营度，已别卜地，于六月改厝矣。久思乞铭阁下，虑事冗或不暇，为因循至今。谨具行述大略，敬求赐之铭章，以光泉壤，世世子孙感幸无似。撰成并乞妙墨写寄，现卜腊月修墓，文到便上石也。 惠缄数言，精神衰耗，有迟暮之叹。比讯保定来客，顾盛称体儿丰腴，髭发黝黑，如往时所见加少。澄侯款述琐细语颇同之，而目状乃必此，傥亦有而不自居之谓耶？抑所独喻于心者，外人莫能窥也。 近所纂著文字，屡嘱劼刚写寄，久无还报。蒙索观近作，亦未暇录，请先施之京师。后进中有何杰士卓立可望者，宣示一二。舍间大小平善，六月又添一孙，余无可告者。秋深渐寒，惟以时为国珍卫，慰天下跂慕之徒之心，不胜至望。闻夫人近患目疾，计当就痊矣。 弟刘蓉顿首。八月廿六日。（台北故宫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