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书稿

（第一则）从二十八年上想起中国青年最可模范的一个。吴敬恒。中华民国在今天，已将整整的过了二十八年。问他建国的成绩，到了如何地步，当然要把从前人建国的能力来比较。请问比较那一朝呢？我想直把尧舜之世来比较，必有人以为太胡闹了。当此内忧外患，民穷财尽，比起宋明，还是歉然，当然汉唐是不必说了，要比成周三代之隆，更是笑话。如何一比，就比起尧舜之世，真是胡闹胡闹。但是古今的情形不同，所谓治乱兴衰，也各有各的依著时代的判断。终之人才凑得好，就变做兴盛；凑得不好，就形成衰败。笃旧的人，终以为古胜于今；讲进化的人，又以为今胜于古，只都是笼统的武断。难道古时的恶事，也胜于今？又难道今世的恶事，亦胜于古？善恶在时代上，观点或稍有不同，而在一时的或善或恶，判断起来，终是相同。所以问建国二十八年，究有成绩若干，倘有现成的典故，何妨把现在与古代比较一下，管他什么尧舜之世，隆重得高不可攀呢。 说起二十八年的典故，最熟于人口的，就是舜在尧未死之前，摄政了二十八年。问舜在这二十八年，成绩如何？又问我们中华民国二十八年，成绩如何？我就有一个比例著的答复。我们不好执著过去的内忧外患，民穷财尽，尤其是目前的狂寇压境，竭蹶抗战，以为我们决决无此资格，引唐虞来相比。然而我来念一段孟子给大家听听。舜的摄政中的环境，也就够麻烦了。孟子说：‘当尧之时，天下犹未平，洪水横流，泛滥于天下，草木畅茂，禽兽繁殖，五谷不登，禽兽偪人，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。尧独忧之，举舜而敷治焉。’大家听了，此时舜去摄政，滋味如何？有人说，孟子的说话，有点不可靠。所谓‘大哉尧之为君也，惟天为大，惟尧则之’，那末又何以当尧之时，会只样一塌糊涂呢？只个缘故，大家就没有想想。自从黄帝有了一点建设，三苗的猖獗，跟著蚩尤下来，一直不断。少昊之时，又曾大规模的侵略。直到舜做了皇帝，舞干羽于两阶，七旬有苗方才来格。摄政时也把三苗窜到三危。想见三苗的麻烦老尧，也不在共工等三凶之下。自黄帝到尧，中间又有神人杂糅，俶扰天纪，外患内忧，土地荒芜，一路的民穷财尽，更甚于今日。他父亲帝喾，老兄帝挚，直把一个糜烂的世界，交到尧的手里。 尤其尧以前的古人，於伦理道德，做人之道，还没有工夫讲究。尧首先的出来克明俊德，以亲九族；九族既睦，平章百姓；百姓昭明，协和万邦；黎民于变时雍。这一套工夫，也就够化他的心血，够费他的岁月。从前神人杂糅，好像义和团的世界，恐怕就是羲和那种官，专管天变灾祥，如后世钦天监。乡下老百姓的胸中，也好像必要有刘伯温能造推背图，方才称职。所以弄到街上跑的，神与人都分不清楚。尧就请他们专心研究三垣二十八宿，定了四时的中星，敬授民时。这也不轻容易。生的儿子罢，又是不肖。几个老臣罢，如共工驩兜之类，又都是宝贝。再来一个九年的洪水，明晓得鲧是刚愎自用，但也无人可使，白治了九年的水。大溜过了，小水还是泛滥在一国的遍地。从十六岁即了位，忽忽的七十年，已是八十六岁。异时舜对禹直接，讲是耄期倦于勤。难道尧在当时，到了耄期，便倒不倦于勤么？看看所谓草木畅茂，禽兽偪人，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，竟是那种现象。然而倦勤的人，要能不能，所以就在四岳中间，也急乎想拣个替人。忽然有个二十七岁的青年，居然是出在茅草里的一棵竹笋，叫做舜的，可以选做女壻。于是叫两个爱女，去朝夕观察，相伴了三年之久，知道真是一个出色人才。到舜三十岁的时节，便请他摄政。 现在把我们中华民国讲，也同中山先生把宋明以来委靡不振的气象，遍于中国，治国平天下之大道，散而无纪，先给他一个三民主义，如尧的亲九族、平百姓、和万邦，立了一个根本的建国纲要。所有鸦片战争以来的外患，及贪官污吏、悍将骄兵，一切如禽兽偪人的内忧，且创成了中华民国血统。于是上面一个比较说明了，下面再来一个比较，就是舜的摄政二十八年，干的什么？中华民国有了二十八年，也干的什么？ 舜干的，是先补尧的未做的几件。积极方面，补助羲和的观察天文，制造了璿玑玉衡，能齐日月五星的七政；把诸侯分等得清清楚楚；每年的仲月，到东西南北，亲去借了祭祀山川，看看泛滥到如何，兽蹄鸟迹之道，一一跑过，姑且把小水整理一下，权把全国分成十二州，容易开濬的水道，开濬一下，大工程再候将来。从前没有刑典，所以尧亦无法惩治他应办的人，于是象以典刑，使钦敬的依照。就在消极方面，把尧所未办罪的三个内贼：共工是流，驩兜是放，鲧是殛；一个外奸，三苗是窜。说起共事的，已用了八元八垲。至于一班青年同志，如大工程治水的禹，大规模垦殖的稷，执法如山的皋陶等等，还来不及一齐物色完全。可惜到了他摄政的二十八年，尧已寿考全终，不曾亲眼看见益把烈火焚了畅茂的草木，禽兽一齐逃匿；稷把兽蹄鸟迹之道，变了阡陌交通，匀匀南亩；禹把江河奠定，从新废了十二州，回复了向来的九州，弄成了锦绣江山。其实只也是时间来不及昙花顿现。 那末我们中华民国的二十八年怎么样呢？说到积极方面，造成陇海粤汉几条铁道，经营了几万里的公路，把五院的规模先立了出来，诸如此类，都是毛细。消极方面，把封建变相的军阀，终算扩清了；外交也不至于像总理衙门，受人拍桌子。然而大规模的国防，看做禹的治水一般，工程太大，止好以待来年。故大炮飞机缺乏，三苗的飞机在天上雄飞，我们不免在洞里雌伏。七旬有苗格，也要等待将来。大约其惟一原因，亦如尧虽已能得舜，初初也止荐举到八元八垲，而一班青年同志，如禹、稷、皋陶、伯益，尚待二十八年以后登庸。那末现在的二十八年后，我们的三苗叫他窜回东京，五年计划、十年计划，都经青年同志来担任，我们雄飞的一天，自然更为伟大。 好了，现在比较完了，再来谈谈青年同志。尧只么一个‘惟天为大，惟尧则之’的人物，何以禹、稷、皋陶、伯益，不出在尧时？只个原故，可以把孟子再来说明。孟子说：‘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身，行拂乱其所为，所以动心忍性，增益其所不能。’尧是一个天纵之圣，却是天潢贵胄，所以拿他来做模范，太高不可攀。他的儿子，更是生于深宫之中，养于保姆之手，有只么的圣父，竟口不道忠信之言，而又善于争辩，如汪精怪能做倭鬼的强词说客，丹朱竟做不肖的原祖。舜也是天纵之圣，然而他的当大任，竟一跃而造老尧之上，就是苦心志、饿体肤，炼成他的铜筋铁骨。有人问，他的弟弟同少爷，又是两个不肖，只又是什么原故？只有何难解。他那位天生不肖的老弟，也同汪精怪一样，虽有总理做他模范，他的原形，毕竟是个臭汉奸。他那位少爷，在公主的母亲手里养大，不免容易骄贵。古者易子而教，所以全父子之恩。尧舜没有强迫气质庸下的儿子，免去不肖，都是要想保全慈父的过失。与孟子论舜之于人则诛之，于弟则封之，乃是保全亲爱，同一‘人皆见之’的圣人之过。若正当说法，不如孔子想得周到，所谓‘中人以上，可以语上’，止要给他模范导师，便会成圣成贤；‘若中人以下，不可以语上’，都是要严格的管教，才能免做不肖。所以总裁的管教养术，特地提出‘管’字，必是被孔子提醒。 现在闲话少说，且看舜的苦心志、饿体肤，炼成铜筋铁骨，做著中国古往今来最伟大的青年导师。其当时效果如何？则果然所有当时中人以上的青年，禹、稷、皋陶诸人，俱被感化了，都做了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。而两千年内的汤文周孔，都是那班青年的子孙，上同黄帝争气，下开中国五千年伟大的文化。到近一千年，被倭鬼偷了他的宝贝，也做了改良三苗，不过贼性故不能尽，所以反来麻烦。舜的苦心志、饿体肤，炼成铜筋铁骨，可以挂一漏万的约略说说么？只为了当前许多中人以上的伟大青年，拣只个最伟大的模范导师，不能不约略说说。说了一点，他们也自能举一反三，都做成了八元八恺、禹、稷、垂契、伯益、皋陶、伯夷、夔龙、四岳十二牧，那就二十八年后，中国真成了新式尧舜之世，也是不难的呀。人才凑得好，就变兴盛；凑得不好，就形成衰败，恐是铁律罢。但愿今日许多伟大青年，都能说：‘舜何人也？予何人也？有为者亦若是。’ 舜是二十岁就孝名大著。二十七岁尧娶给他两个爱女。当二十七与三十岁之间，他那兄弟恶象，曾经要谋死了他，占有二嫂。那末尧的爱女，假定二十四五，象能占有，也已过了二十岁，与二女相当年龄。如此说来，舜在三五岁就失了自己的慈母。他那瞎子的父亲，续娶了一个绝口不谈忠信的万恶晚娘。瞎子又是穷汉，女人肯嫁一个穷瞎子，当然必是个恶物。舜自小挨饿挨打，可以不必细说。幸亏他体质壮健，性格聪明，叫他做什么，便会什么，做起来，终不疲倦，比一个什么僮奴，还要有用。故尔打骂之外，家中得此健仆，又肯依头顺脑，免了就下毒手，因此能够保全小性命，渐渐壮大起来。乡邻亲戚家里，知道瞎子有只么一个挨打受骂、千依百顺的小孩，自然无不同声称赞，公认是一个真正孝子。于是一人传两，两人传四，二十岁便孝名大著。更过六七年，又弄到通国皆知，自然吹到开创伦理道德的尧先生耳朵里，一定马上看做希世之宝。又恐怕他天姿虽美，学问才干，或有欠缺，虽此种女壻，即使终身穷困，尧也满意，然到底还有付托天下的大事，不能不更进一步的考察，就叮嘱二女，细细观察他三年，然后决定，又把他看做大位的继承人，请他摄政。 周公多才多艺，孔子也说‘吾少也贱，故多能鄙事’。舜在二十岁前，历山的田，要他去耕了，供给家中的食粮的，多余还要换钱的；雷泽的鱼，要他去捕，瞎子与晚娘，食无鱼是不可，小弟弟每饭必需多鱼，更不必说，多余也要换钱的；河滨的窑，要他去烧造的，造屋的砖瓦，日用的盆盎罇罍，自用之外，大部分是为换钱的；寿丘的什器，要他去仿造的，所有家用杂物，大多数是换钱，而家中需要，便取诸宫中好了；负夏地方，可以就时，就时即是乘时贩卖逐利，只种小贩生活，亦要他负担的。家中仓廪破了，井泉塞了，木匠泥匠石匠，也要他充当的，说不定还要叫他帮人兴工建造，得钱养家。你看他二十七岁做了阔阔的驸马，晚娘恶弟还要怂恿瞎子，命他不好雇工，要亲自去修仓浚井，以便谋害。舜还不感违拗，以驸马爷爷，仍著了工衣去从事。他还有意外的本领：阿弟乘阿兄上了梯，他便举火焚廪，舜竟用两只箬帽，做了鸟翼，从高跃下，只不是绝好的飞机上用降落伞的能手么？阿弟又乘阿兄下了井，马上下土填塞，那知舜已预凿他道，从容而出，只又是凿起防空洞的好手了。一说只几种本领，都是二女传授给他的。 终之舜于农工商，无一不善。必有今之受过士大夫教育的青年，傲之曰：‘舜特少年失学，所以止做许多贱事。他既不能充做文化人，亦恐难得出路，出洋镀金，更无望了。’哈哈，只是什么话！说到士大夫的教育，舜更得到狠深，可以约略再说说。他博征五典，五典克从，伦理学是专家；纳于百揆，百揆时叙，政治学又是好手；肇十有二州，封十有二山，濬川，地理水利极熟；参以典刑，钦哉钦哉，法学是开创家；南风歌、卿云歌，文学的老祖；舜在床琴，鼓琴二女果，艺术亦是专家；而且干戈朕、弤朕，他亦讲些武学。问他未入大学，学问何从得来？学问止在大学里出来，此是今日青年自误误人。古之痴愚王子，问他米是从何出来，他说是席子包里出来，同一胡涂颟顸。而且学问是专从学校里出来，没有学校，就称失学；既出学校，就称毕业；一行作吏，便可以此事遂废，弊害之大，已足葬送许多有志青年，及阻碍终身从事学问。又学问学问，学是一事，问又是一事。今日把教科书槩括学问之全部，更胡涂得可笑。舜之大本领，增进他的不化钱的学问，就是‘舜好问’。‘自耕稼陶渔，以至为帝，无非取于人者。’他是为晚娘恶弟凌辱的一个穷孩子，不是他靠了一张嘴，什么都问，他会如此的多才多艺么？果然好问如舜，那一个青年，不会兼擅众学么？今日害了父母，化了重金，得了一张文凭，自以为了不起的学者，真叫做不识羞。学了一个士大夫，其余谓农业低微，工商贱事，冒充文化人，害身害家害国，尤其可怜。舜的道德学问，可作惟一模范矣。 他的细行又如何？则有孟子说他：‘舜之饭糗茹草也，若将终身焉。’饭糗茹草，在今日北方是馍馍白菜，在南方是青菜黄米饭。他靠著只种食料生活，可以终身不厌。孟子又说：‘及其为天子也，被袗衣，鼓琴，二女果，若固有之。’被袗衣，粗俗点说，就是著龙袍，公主立在旁边，看他弹琴，妙在‘若固有之’。在今日无志的青年，一朝著了龙袍，伴著爱妻在书房里弹琴，想起自己是穷光蛋，不知要如何得意，或如何局促，舜就漫不在乎。在这种外物的美恶上留意，因为果然一旦不要他做天子，或弃天下如敝屣，窃负其父而逃，遵海滨而处，他又馍馍白菜，可以终身。那末今日小学生穿了一身童子军制服，便炫耀乡邻，不肯脱下；大学生必要洋裤革履，方算体面；穷教授小职员，必要洋服笔挺，借债度日，只也算可已而不已。吾取舜之龙袍为比例，做此官，行此礼，吾不反对穿得体面，但朝上穿了洋服，昼上可以穿青布大挂，晚上又可以穿工衣。一个伟大青年，能取舜作模范，终要能作士大夫，能作农夫，能穿工衣，能负贩作小商。何时适宜何种，何时便扮演何种脚色。当今人人要无所不能，才会渡过二十八年以后的难关，才会雄飞天下。 末了一句，舜虽名为天子，然受之于尧，又授之于禹，能够公天下的，古史上又祇此一人。以舜作我们伟大青年最可模范的一个，愿自中华民国二十九年起，孔诞之外，再考查了，每年举个舜诞，谅亦不算多事。（余见附注）（台北故宫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