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日尺牍册页

译文：再密启者。敬读手书，备承指示，开缄三复，感泐五中。弟之见忌于夫己氏已非一日。从前三省剿匪，彼为督办，弟为帮办，一切事宜无不让他一步。彼日在包容之中而不自知，大局攸关，不忍自相抵牾也。 迨后彼为皖省督办，弟则专任三省，已各办各事矣。彼在怀远时，欲弟督队前来，与之会剿张落刑。维时徐宿军情吃紧，势难前来听其调度，遽拂其意，参疏七上，弟得奉命内召。彼时本拟由籍乞养，而数年未觐天颜，中怀耿歉，决计遵旨入都，面恳天恩。乃初见先皇帝，即深悔不应调回，有仍饬办理军务之谕。弟因家母年迈，涕泣力陈，未蒙俞允。旋又简放督漕，仍畀以防剿之任，与彼又近在比邻。 彼自盱眙失陷，退至蒋坝，几出皖省境界，所统兵勇已不成队伍矣。弟饬下何州县捐钱捐棉衣亦以济之，始得敷衍成军，进至五河之张家沟。思皖事不可为，欲图改换他省，又疏请弟接统其军。弟到皖之日，彼即启行，兵勇并未造册移交，粮糈星散，银钱亦无分毫。火药为军中最要之需，仅剩数百斤，其他可知矣。 苗沛霖带练助剿，系弟至皖后方招来劳，克复临潼、凤阳，不为无功。而谓全凭其力，弟且亲临督战，岂兵勇两万无一人出力乎？彼收张漋之妾为义女，如藉招抚为名，甘交贼骗弟。及其所为，生擒张漋，数其罪而诛之，是则彼所不然，而弟之见恶愈深也。克凤之后，苗练遣归，旋派往西路打捻。其时鼓舞奋兴，亦颇就我范围。弟函商豫省代筹杂粮三万石，饬其于皖豫交界扼扎截贼西窜之路。豫省中丞业已应允，粮已办齐。适彼又办豫省军务，阻止不给，使弟失信于苗。 弟曾亲笔致书，以苗沛霖性情阴鸷，用其力须代筹粮，不可信为心腹，更须严密防之。不料彼乃使其营务处记名道洪贞谦持弟书见示于苗沛霖，并言：“你说袁帅待你推诚，你看此信待你何如。”故泄事机于人，使之怨恨，即以苗沛霖与皖营不睦具奏以神其术。迨先皇帝举行秋狝，京中近事一一函致于苗，惟恐不详，遂启其轻视朝廷之心，致苗事有今日，谁实使之耶？ 至李世忠投诚收抚，均系彼一手承办。彼于去皖时，奏请月给饷银，无银则提淮北票盐作抵，无非自欲市恩，而以难题与人，以致盐利为李一手把持，至今为梗。固始匪徒鄢有功与李本有宿嫌，抢夺李之财物。李季弟，弟则饬令地方官办案，并劝李以和睦乡邻，李并无异说。彼远在京师，忽具折代李陈奏，请交豫抚查办，是诚何心耶？现在奏拨北盐十五万包，令李代捆至三河尖销售。以现在盐价，每包约计七八千文，彼只收银一两，其余尽归李收，此又何议耶？弟亦何能答应？此又不能驾驭之一证也。 此外掣肘之事甚多，弟病中未能详述。总之，彼之为人圣明洞悉，非可与共事者。从前与鄂中诸老龃龉，阁下所深知，以此类推，亦无庸缕述也。弟本无才，十载从戎，寸长莫展，特以友恩深重，不敢不独任其难。 此番至皖之初，军饷尚可支持。自浙苏相继沦陷，东豫同被蹂躏，每月顿减八万饷，而苦不可支矣。然临淮关系南北关键，不得不奋空拳，抚饥军，以固藩篱。年来粤捻交乘，腹背受敌，战无虚日，殆将自忘其艰苦，而念及军心之固结，未尝不感士卒之不我负也。究竟饷无来源，久饥之军易为局外所窥，因之叛民敢于跋扈，降将敢于骄蹇。此中驾驭牢笼，其难十倍于寻常，有不能不智勇俱困者矣。 至上年进攻定远，苦战三月，杀贼万计，唾手可得。适狗逆以数万之众悉锐来援，我军逼城而垒。临淮除分防各路仅余数百人，恐其绕过定远来犯，临淮万不能支。通盘筹计，得一定远不足为重轻，临淮不守则全局溃败，是以决弃垂成之功，拟顾后路。迨捻粤合力来扑，临凤幸未逞其狡谋。厥后狗逆败窜之后，由寿六犯楚，其浩大之势尚如彼，阁下所谂闻，谅亦知当时审时度势具有精心矣。 寿春构衅之初，弟曾虑力不足以制之，轻动徒为乱阶。药房中丞持论正大立意，首发难端，弟亦何能强止？迨一发不可遏，弟义不容不救，而既无可分之兵，更无可裹之粮，竟不能不迟回审顾。迨悉索敝赋，誓师西征，虑怀远绝我饷道，必须夺此要隘，乃得畅行无阻。爰命小儿以三千人先扼涡口，据水陆之冲，俾李世忠扬帆直上，筹策已不遗余力。讵李军抵石头埠，距寿春四十里，而寿城适以是夜陷于内变。虽曰无粮计，城内搜括尚可持十余日，而会逢其适，殆亦有数存焉。 弟督师无状，罪有应得，因此获咎以谢寿人，分所应尔。况雷霆雨露总属天恩，满拟以此放归矣。乃部议褫职而留中不报，深令无地自容。所以负罪忍辱，强颜以待时者，以数年前胡文忠公即有联络并进之约。迨文忠公不起，此愿难偿，犹幸与幕府日近，有所倚恃，仰赖声威，共图扫荡，庶几不负平生期望之雅，而遂数年祷祝之愿也。 不谓兵势甫合而旧恙举发，剧于往日。虽勉力支撑，终恐贻误。与其无补于军务而病亦积劳而愈甚，则不如决意引退，差可养疴而远罪也。况老母八十有六，风烛可忧，藉得稍尽乌私，实平生寝食不忘，冀一旦如愿者也。倘谓我借母老巧为避卸，则不知为是言者亦是人子否耶？且纵以我为避卸，但得归养老母，亦所甘受而不辞者耳。 现既接办有人，庐郡亦已克复，皖南北联贯一气。及此抽身，上不致增朝廷南顾之忧，臣子之心亦觉稍安。拟俟续假期满，定即陈情。前请希帅来临一行，即系计议此事。此处控制全淮，屏蔽南北，所关甚大，接手者殆非希公不可。弟前奏联楚皖为一家，合军务地方为一手，盖早有所见而欲荐贤自代，不自今日始也。若希公不来而归并他处，逞其骄盈，不知患所终极。我渠我笱不足爱惜，并恐希公亦受其牵制，于国家大局有败坏而已。是赖谋国者之统筹擘画。 需弟才小任重，而又事处万难，遇事殚思竭虑，不敢自惜心力，初不谓积劳受病之深一至于斯。连服大补之剂，手足仍未灵便，不能搦管，口授小儿代缮，语多拉杂，聊当面谈，尚祈察之。载请勋安。弟甲三又启。四月十八日。（台北故宫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