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宰其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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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有关宋画最重要的事件,可能在于大英博物馆放出的一幅手卷全图,它此前从未示人的题签与落款揭开了一幅神秘画作的面纱。这幅名为《写生翎毛图》的画卷落款,正是一千年前那位才华横溢而又宠溺奸臣、不能为君的宋徽宗——赵佶。
· 大英博物馆藏赵佶《写生翎毛图》
事实上,我从来不擅鉴定,对花鸟也疏于研究,但这本手卷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。不仅因为它现身于一向被认为疏于中国宋代绘画收藏的大英博物馆,还因画作本身表现出极高的艺术价值,更重要的是——它很可能是全新发现的一幅北宋花鸟真迹。
于是,在这幅画卷的面目还没有被完全揭开之前,我与小林尝试着尽量快速而简单地做一次初步考订,结合她在欧洲学习多年所深谙的图像分析与风格分析方法,大致为这幅画卷作出分析与判断。当然,我们更希望本文所展示的思路与过程能带给诸君灵感,试着自己考证一次古画的源流。

在此之前,我曾两度见过这幅画作的局部:
其一是大英博物馆官网放出的藏品资料(Emperor Huizong Gardenia and Lichee with Birds),展示了画卷中部的一小截,标注为明代托名宋徽宗赵佶的仿作;

其二是由傅汉思先生(Hans Ulrich Vogel)编写、2010年荷兰博睿学术出版社(Brill Academic Publisher)发行的《自然的概念:一个中欧的跨文化视角》(Concepts of Nature)一书,该画被用作封面装帧。

《自然的概念:一个中欧的跨文化视角》
实话实说,由于无论大英博物馆网页还是书籍封面选取的截图,都呈现出鲜明的明代仿宋画风,所以当时我并未将它放在心上,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大英博物馆对画卷的描述:

还需说明的是,本卷有三件同名作,分别藏于辽宁省博物馆与台湾故宫博物院,但由于两件明显是明清时期仿制的伪作,绘画的艺术水准很低,所以一并遭到忽视。

·《写生翎毛图》台北本

·《写生翎毛图》台北另一本
然而,近期随着大英博物馆网页更新藏品信息,放出此画卷的全新图像,终于首次得看它的全貌,并通过题签明确手卷的名称《写生翎毛图》。

而本文的所有分析与考证,亦全部基于此次放出的准高清数字图像而非原迹,以至于并不能细致入微地观察画卷细节。所幸小林所采用的风格分析法并不过分依赖于绢丝一级的细节,依然为考证带来可能。
以下将展开我们的分析成果。

首先是对画卷现状的概述:
1.
这是一幅高260mm,长2810mm的绢本手卷,绢色泛黄但并不算陈旧,被裱在一块长约3米的木板上。

2.
手卷原为典型的“宣和式”装潢,但如今天头与尾纸被裁去,只留下大约73mm的前隔水,与72mm的后隔水,俱用黄绢。原裱的包边应当也已经去掉,四边换以灰绫裱件。画心下缘隐约可见局条的痕迹,可见下缘应当是较完整的,上缘未见局条,并且画面与题签都有明显经过剪裁,但并未伤及画面的整体。

· 灰绫裱件与本幅接缝

· 上缘经过裁切,下缘隐约有局条
3.
从图像上看,画面经过两次修补,其中一次修补较少且精良,材质相近、全色准确;另一次修补较多且拙劣,材料可能是纸而非绢,破损处全色不准,部分叶片的补笔明显采用与原迹不一的手法。

· 较精良的修补痕迹

· 较拙劣的修补痕迹
然后是对画卷内容的概述:
1.
手卷的主要内容是设色花鸟,描绘了荔枝与栀子花丛中的七只禽鸟与一只蝴蝶,风格细腻、技法精湛,接近宋代院体绘画风格,但整体风格与已知宋徽宗画迹未见鲜明的共性。

· 《写生翎毛图》全卷
2.
前隔水后/画心起首有“御画写生翎毛图”题签,后隔水前/画心尾端有“御笔”与徽宗花押。(详见后文)
3.
全卷钤印七枚,自首至尾分别为:双龙印、宣和、御书、宣和、政和、袨豀、赵氏子昂。(详见后文)
从概述看,《写生翎毛图》的保存状况不佳,它应当与同样藏在大英博物馆的《女史箴图》一样经过日本装裱师之手,这种裱法虽然避免了手卷反复卷折造成的损伤,但绢料与木板在湿度变化中不同的伸缩比例,会严重损伤绢料的纤维,并不适合于中国古代书画,同时也使珍贵的北宋宣和装几不复见。
我们也有理由相信,手卷上拙劣的修补痕迹同样来自日本修复师之手,时间在邱锦仙先生到达大英博物馆之前。无论它是否为宋徽宗的真迹,这幅技法精备、设色高雅的手卷都不会被中国古代的藏家轻视,而托付于明显缺乏中国书画修复常识的装裱师。
手卷的内容并不违背宋徽宗时期花鸟画的大体面貌,掇选的物象皆可被北宋时期身处汴京的徽宗所观察,风格上虽然与徽宗整体呈现的画风不尽相同,但刻画精细、空间结构严密、部分与整体极为协调等特点又确实符合于徽宗对绘画艺术的追求。
而前后隔水题签劲健且充满神采的瘦金体书法,以及五枚徽宗钤印,更强化了这幅画作与徽宗之间的密切联系,不过“御笔”+花押的落款组合是否符合画作的创作时期?加之后隔水上的两枚钤印一枚误刻反字、一枚又是确凿的伪印,确实为这幅画卷又蒙上一层伪作的阴云。

在开始风格分析之前,首要工作是着眼于画卷的款字与钤印,这是为真伪提供直接证据的重要部分。
这幅画卷之所以使我们特别重视,正是因为在近日放出的全卷图像中首次清楚地出现了题签、落款与钤印,当第一眼看见“御画写生翎毛图”七字时,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感到震撼,并共同认定这幅画卷绝不简单。
一般来说,书法是不易伪造的,它不仅具有鲜明的风格,还会在细节上暴露用笔的习惯、书写者的性格、书写时的年代等等信息,何况宋徽宗著名的“瘦金体”具有极强的个人特征,风格越是独特,仿造越是困难。所以从书法入手,可以为真伪增添重要的依据。

· 《写生翎毛图》题签和落款
宋徽宗的书法,初学黄庭坚,养成长枪大戟、结构夸张的习惯;后学薛稷,产生结体遒丽、劲健瘦峭的风格。前者强调行笔的舒张,后者强调结构的谨严,结合徽宗自己起落时的锋芒毕露,成为别具一格的书风——“瘦金体”。
初與王晉卿詵、宗室大年令穰往來。二人者,皆喜作文詞,妙圖畫,而大年又善黃庭堅。故祐陵作庭堅書體,後自成一法也。——《鐵圍山叢談》
正因师法的转变加之徽宗本人卓越的才情,瘦金体书不易仿效,大部分伪作的瘦金体字迹都或者因笔力不足,显得绵软薄弱而无神采;或者因太过强调行笔速度,显得粗放潦草而无典雅;亦或因过于谨严地摹写,显得拘谨而无潇洒。

· 明清伪作与摹本上的徽宗瘦金书题签
也有需要一定眼力才能审见的,例如王羲之《奉橘帖》题签、韩幹《圉人呈马图》题签、以及专学瘦金体的金朝章宗皇帝完颜璟;

深察《写生翎毛图》的题签,书法意气连贯,行笔如兔起鹘落,神采奕奕,充分体现出瘦金体书法的精髓。其中笔画使转的习惯与可信的徽宗书迹中几无二至,收笔的动作也与其余诸本如出一辙,行气之间确实难以使人怀疑。

·《写生翎毛图》题签与赵佶题签比照
结构上,《写生翎毛图》本题签诸字谨严之余而能舒展,字形结体看不出与宋徽宗真本瘦金体的明显区别,如果逐字比较,更能印证行笔习惯、书写性格与年代气息的一致。




·《写生翎毛图》题签字迹与赵佶真迹字迹比照
卷尾落款虽然墨色显然较题签更淡,但笔法与结构只在“御”字的“卩”转折方式上有异,并不能作为伪款的证据。

·《写生翎毛图》卷尾字迹与赵佶真迹字迹比照
但卷尾落款却有一个疑点,即:徽宗可信的真迹中,“御笔”+花押的格式全部出现于前中期作品与可疑作品中,例如疑点重重的《梅花绣眼图》、如今下落不明的《金英秋禽图》与台北故宫博物院《雌雄白鸡图》。前者考证繁多,尚无定论;《金英秋禽图》仅存非常模糊的黑白版印刷图像,无法审定为宋徽宗真迹,亦不能作为证据表明这种格式确实是徽宗所使用过的;后者则根本为张大千所造的伪作。
·《梅花绣眼图》落款与花押

·《金英秋禽图》卷尾落款与花押

·《雌雄白鸡图》落款与花押
即便三幅全部为徽宗真迹,也能够明显看出与徽宗后期的书风存在一定差异:书法属于早期风格,花押属于中期风格;而《写生翎毛图》应当为北宋末期所作,即1120-1127年之间。
今日存世的徽宗书法中,依靠落款纪年判断的最早墨迹是楷书《千字文》,款“崇宁甲申岁宣和殿书”,即1104年,当年徽宗22岁;
韩幹《牧马图》、韩滉《文苑图》上瘦金书墨迹落于大观丁亥,即1107年,徽宗25岁;
王齐翰《勘书图》与《秾芳依翠诗帖》没有纪年,但书风与1104、1107年墨迹一致,可看作是同一时期所书;
《瑞鹤图》卷后题跋有“政和壬辰”,即1112年,当年徽宗31岁;
最晚墨迹则是草书《千字文》,款“宣和壬寅御书”,即1122年,当年徽宗41岁;
以此为时间轴,再比对徽宗其余书画的题款书风与格式,我们大致得出了它的三个阶段:
1.
1101-1107年(前期)
楷书《千字文》,韩幹《牧马图》题签,韩滉《文苑图》题签,王齐翰《勘书图》题签,《秾芳依翠诗帖》,《雪江归棹图》;
这一时期的书风间架开阔,笔划劲利,锋芒毕露,强调坚挺的直线;
此时期的花押造型也颇为一致,两笔横画距离较近,拖笔较短,整体比较收缩,落款则有“宣和殿制”与“宣和殿御制”。

2.
1107-1111(中期)
《芙蓉锦鸡图》,《腊梅山禽图》,《天水摹张萱捣练图》,《天水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》,祁序《江山放牧图》题签、李白《上阳台帖》题签、阎立本《职贡图》题签,黄居寀《山鹧棘雀图》题签,梁师闵《芦汀密雪图》题签;
中期书风稍见圆润,兼有顿挫,出现较温和柔美、更具弧度的笔画;
此时期花押造型舒展,横画的间距拉开、下部的拖笔伸长,落款为“宣和殿御制并书”,这一时期可见“御笔”落款,为《金英秋禽图》与台北故宫博物院《雌雄白鸡图》,两幅画俱非真迹。

3.
1112-1126(后期)
《五色鹦鹉图》,《瑞鹤图》,《祥龙石图》,《高逸图》题签,卫贤《高士图》题签,展子虔《游春图》题签、王诜《渔村小雪图》题签,王诜《烟江叠嶂图》题签;
后期书风成熟,结体端正,中宫紧缩、四体舒展,笔势俊逸,带有行书意趣;
这一时期花押造型完全释放,两笔横画距离极远,拖笔极长、愈发向内收拢且富有提按的变化,落款有“御制御画并书”与“御笔写”。

稍作对比,即可知《金英秋禽图》花押风格为中期,《写生翎毛图》则为后期,后期徽宗落款在《瑞鹤图》、《祥龙石图》、《五色鹦鹉图》中基本都采用“御制御画并书”。
但是这仅仅是一个疑点,并不能用于证明徽宗在后期一定不会使用这样的格式落款。然而,花押的风格则应当是趋于固定的,《写生翎毛图》中极长且有变化的拖笔确实属于徽宗后期的花押风格无疑。
同时,本卷花押与同属后期的诸本花押相对比如出一辙,至少说明在题签、落款与花押上不能否定这幅作品的真实性。
证明这幅画作于徽宗后期的另一个有力证据是:被认为极接近真迹的《写生珍禽图》内,有一只与本卷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冠雀,而前者以水墨描绘,画法较为简略,几乎可以视作本卷中青冠雀的粉本。《写生珍禽图》据考画于宣和乙巳年,即1125年,本卷应当不早于《写生珍禽图》,所以可以基本确定《写生翎毛图》是徽宗后期、甚至末期画迹。

· 本幅青冠雀与《写生珍禽图》第一帧“杏苑春声”中的青冠雀比照
·《写生珍禽图》现藏上海龙美术馆
下面分析本卷的钤印。
《写生翎毛图》共计7枚钤印,分别是:
1.
题签钤双龙印-方形

2.
前隔水与画心下方骑缝宣龢

3.
落款钤御书-方形

4.
画心与后隔水上方骑缝钤政和

5.
画心与后隔水下方钤宣和

6.
后隔水中下方钤袨豀

7.
后隔水下方钤赵氏子昂

全卷钤印的排列格式为:

徽宗时期北宋书画收藏,装潢为“宣和式”,每件恒定用印7枚,被称为“宣和七玺”,其中除“政和”印有时替换为“大观”、“重和”、“双龙印”有时切换方圆之外,其余钤印位置次序几乎不变,格式是:

①天头与前隔水骑缝钤御书葫芦印,
②题签钤双龙印
③前隔水与画心下方骑缝钤宣龢
④画心与后隔水上方骑缝钤政和
⑤画心与后隔水下方钤宣和
⑥后隔水与尾纸骑缝宣龢/政龢
⑦尾纸钤内府图书之印
可见大英本“宣和七玺”钤有4枚且位置正确无误(其中双龙、宣龢、政和、宣和4枚钤印因为装裱缘故都有裁损或被裱件覆盖但依然可以清晰辨识),缺天头葫芦印、后隔水连珠印与尾纸内府图书之印——所缺钤印全部钤在画幅现存可见部分之外,据此推测应当是一幅标准的北宋内府收藏书画,应当是将画卷归于徽宗名下的一项有力证据。

· 本幅缺少的3枚宣和钤印
至于后隔水下部2枚钤印,其中“袨豀”一枚不知何故“袨”字刻反,加之篆法拙劣,可能是路人印;“赵氏子昂”则明显是伪印,多处落脚点有误,这两印并未能提供任何有效信息,更对于发掘画卷流传过程意义不大。
那么,这一章节的整体分析结论是:
《写生珍禽图》的题签、落款风格与徽宗真迹相符,格式有一定疑问但不绝对;钤印符合“宣和式”装潢格式,因为北宋内府收藏书画。

收藏本卷《写生翎毛图》的大英博物馆,几乎没有提供任何它的流传与著录信息,我们所查阅到的第一条信息,来源于文徵明之子文嘉(1501-1583);
1565年,文嘉应提学何滨涯之邀,历时三月清点被查抄的严嵩所藏书画,整理为《钤山堂书画记》,其中记录了多幅徽宗画作,最终被定为真迹的有:《秋禽图》、《果篮图》、《翎毛图》与《荔枝图》;
徽廟秋禽圖一。
果籃圖一。
翎毛圖一。
荔枝圖一,四卷皆真筆,其果籃、荔枝二圖尤精妙。
草蟲圖一,近人偽造。
第二条信息来自唐寅的同窗都穆(1459-1525),他在记录所见书画名迹的《寓意编》中记述:“宋徽宗翎毛写生图横卷,长几一丈。”藏于松江曹泾杨氏家中,但他并未记录画卷内容;
蔡蘇黄米真蹟一卷。
宋徽宗翎毛寫畫圖,横卷,長幾一丈。
宋陸放翁自書詩一卷。
下一条著录信息来自安徽文人詹景凤(1532-1602),他在《东图玄览编》卷四中记述了一卷名为《荔枝葡萄蛱蝶杂鸟》的宋徽宗设色画作,称其秀雅可爱、精甚意至,并在前后有宣和题字、花押与钤印,内容与《写生翎毛图》画卷及辽博、台北诸本基本吻合;
予舊藏宋廟荔枝葡萄蛺蝶雜鳥一卷絹畫,重著色,精甚意至,亦雅秀而奇可愛,前後有徽廟題字並押及璽,蓋畫院中人作。
另外,陈继儒(1558-1639)《妮古录》中亦有记载项德明家藏《写生翎毛图》;
安徽鉴藏家吴其贞(1607-1681)于他的《书画记》卷三记载:“宋徽宗荔枝图绢画一卷,上有七禽一蝴蝶画法精细意思逼真入神。”内容亦与诸本一致,但《书画记》传为抄本,可靠性待查;
值得一提的是,清代《石渠宝笈》续编卷十七同样有《写生翎毛图》条目,记述颇详细:
本幅絹本,二幅,第一幅縱八寸橫八尺一寸五分,設色畫荔枝叢內鳥七蝶一,款瘦金書:禦畫寫生翎毛圖,御筆押。鈐印五,禦書葫蘆印、宣和、禦書方印、內府圖書之印。
第二幅縱八寸,橫二尺五寸,設色畫荷渚鴛鴦,無款押。
引首:御筆藝事誠工,鈐印古稀天子之寶;
神品、紹興、秋壑圖書(賈似道)、華亭朱氏珍藏(朱大韶)、嘉禾李氏珍藏、君實父印(仇英)、項元汴諸印。
但根据钤印对照,《石渠宝笈》著录的“写生翎毛图”确定为台北故宫博物院伪本之一,并非本幅大英博物馆藏本。

·《石渠宝笈》所记载的《写生翎毛图》台北本
本卷最后一次出现,是1926年英国遗传学家威廉贝特森教授(William Bateson)的遗孀贝雅托莉丝夫人(Beatrice Bateson)赠予大英博物馆,至于贝特斯教授从何获得手卷,我们如今已经很难了解实情。
因此,本卷暂未发现明代都穆《寓意编》之前的流传著录,又因为辽博、台北故宫所藏三卷仿本混淆了著录的所指,再加上本卷留有的钤印有限,所以难以从流传与著录角度考证其真实性。
但是,既然“写生翎毛”画名确实收录于古代文献之中,除本卷外又有三卷摹本、并在大都会博物馆发现两帧据此而创作的册页,那么有理由相信,确有一卷被古人视作徽宗真迹的“写生翎毛”,而目前所发现画迹中最接近所谓真迹的,非本卷莫属。
· 大都会博物馆藏《红荔山禽图》绢本设色/24.4×23.5cm
· 大都会博物馆藏《紫荔山禽图》绢本设色/22.9×23.5cm

当第一眼见到本卷内容时,熟悉徽宗画作风格的人大多会产生怀疑。虽然它的体制确为具有北宋特色的长卷大轴,但设色亮丽、饱和度较高,因此视作宋画质感稍弱;此前放出的片段中,茂密的花丛使画面气氛显得丰富且热闹,这又明显与徽宗作品一贯清雅端庄的风格有异,气息上更加接近明代仿宋元花鸟画作。
同时,正因此前只能看见画卷密集的中段,构图上一样很难将其与徽宗画作相联系。后者善于运用留白与S型构图,极其强调物象之间的呼应关系——这源于徽宗的师承。而此次所放出的全卷图像彻底解决了这一问题,本卷的构图足以体现这三处特点。
徽宗年少便“惟事笔砚丹青”,兴趣高雅、交往不凡,作为赵宋王室成员,他与宗室赵令穰、驸马王诜的关系密切,同权臣蔡京、米芾来往也非常频繁。而他花鸟画的主要师承来自神宗时期与郭熙并列的画院名手崔白,或者更准确地说,来自于知客吴元瑜对崔白画风的转授。但由于吴元瑜画迹不传,今日对徽宗的师承研究往往只有从崔白着手。
时亦就端邸内知客吴元瑜弄丹青。元瑜者,画学崔白,书学薛稷,而青出于蓝者也。后人不知,往往谓祐陵画本崔白,书学薛稷。凡斯失其源派矣。
——《铁围山丛谈》
崔白,字子西,神宗时期入翰林画院,依靠富于逸情野趣的画风打破五代黄荃、黄居寀父子画风对当时的垄断,改变了北宋近百年统一的院体花鸟画格局。他善于描绘秋冬萧索清寒之景,也常作四时花鸟,最显著的特点是强调物象的动态、以及极注重物象之间的联系。
崔白字子西,濠梁人,工畫花竹翎毛,體制清贍,作用疏通,雖以敗荷鳬雁得名,然於佛道鬼神,山林人獸,無不精絕,凡臨素多不用朽,複能不假直尺界筆為長弦挺刃。
——《图画见闻志》
北宋绘画由五代发展而来,五代的最大变革在于,由于佛教随着战乱瓦解,人们的信仰由神佛转向自然,道教日渐兴盛、掀起自然主义的风潮。绘画题材也由人物宫室转向山水花鸟,人们在画面中追求自然崇高与庄严的神性,对高耸的山川顶礼膜拜的同时,也更注重于观察描绘一草一木的生机。
这种出于神性的绘画创作在经历过一百年而至北宋中叶时,逐步体现出僵化的态势,审美亦趋疲劳,在此刻扭转这一局面的关键人物,正是《早春图》的作者郭熙与《双喜图》的作者崔白。
他们最大的变革在于:重视“气韵的流转”,强调画面中各个物象之间的联系,将它们融合为和谐流畅的整体;
这种“流转”表现在构图上,即是“S”型构图,它源自中国道家风水观中的“龙脉”,与西方古典主义审美意趣如出一辙,核心在于平衡与运动。
在《早春图》中,观者能够明显看到山脊随着S形运动,促使视线游弋于峰岭之间;同时云烟又巧妙地将画面分割,在各部分之间产生微妙的联络,仿佛将固体融为液体,再重新凝固的过程。
· 燕文贵稍显僵化的《山腰楼观图》与郭熙《早春图》
《双喜图》则更加明确地运用了“S”型构图。面对这幅画时,观者的视线首先落在左下方的小兔,它的背部曲线用了最重的墨色,又与右边的山坡形成“V”字形,成为绝对的视觉焦点。
随着小兔回首,观者视线随之右移,画面因此产生了动势;为了均衡右倾的视线,画家接着安排了一株向左生长的古木,使视线再度顺着树干左移,汇集到枝头的喜鹊;随后顺着一根树枝的引导,右侧还有另一只喜鹊飞在半空,至此视线完成了一次S形转动。
· 崔白《双喜图》以“S”形引导构图
另一个影响徽宗的重点是:崔白极其重视物象之间的联系,兔与鸟的眼神间空无一物,而空间却因为对视联系在一起,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“写意”。如果将小兔与双鹊的眼神连结,可以获得一条完美的弓形弧线,并且在黄金分割的位置打破了S形构图——正是这种强调动态动势、重视内在联系的革新一扫北宋中叶的疲态,给予后人极大的空间与启发。

徽宗当然受到了变革的影响,沉溺道教的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气韵充沛、又由道家孕生的画风。在他的可信画迹中,几乎全部体现出“S”形构图的意识,且试图使事物之间产生“意念”或“动势”的连结。
例如徽宗的《芙蓉锦鸡图》中,画轴左边探进一枝芙蓉,一只锦鸡停落压弯了枝头;顺着它目不转睛的视线,能看见右上方有两只彩蝶;蝴蝶对锦鸡的凝视浑然不知,它们翩翩起舞,似乎是感到秋节将至,恐怕再没机会相逐了。
· 现藏故宫博物院的赵佶《芙蓉锦鸡图》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